夏天的教室空氣混沌厚重, 大多數學生都會在下課到走廊透風。他們一前一後地走著，穿過三三兩兩的人群，穿過燈火通明的走廊, 走到了操場後才開始並肩前行。

上課鈴聲響起, 有人玩鬧著從他們身旁跑過, 更襯得他們之間的寂靜古怪陌生。

他們從來沒有這樣的時候，明明走在彼此身旁，卻隔著一大片的沈默。

就連夜裏齊奏的蟬鳴都比他們來得默契親近。

操場昏暗, 僅靠著幾百米外的路燈和旁邊教學樓的燈光照明，要認真看才看得清地下的草坪。江淮安剛心有所想，身旁的蘇晨就被不明物體絆倒, 嚇得他立刻伸出手，但蘇晨已經自己穩住身子。

江淮安默默收回手, 不自在地抱肘, 吐槽道：“蘇晨同學，你是怎麽做到在平地還能摔跤呢？”

“我怎麽知道啊。”蘇晨低頭憤憤不平地踢了踢草坪，“我發現了, 我在你身邊的時候總會走不穩, 明明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蠻好的。”

“合著是我的問題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

江淮安正要表示自己的無辜和不滿，蘇晨猛然擡起頭, 撞進他的眼底, 她的角度剛好正對著教學樓，遠處的光源隱隱約約，他看不清她的臉，卻依舊能在昏暗的操場裏看清她的眼睛。

她的眼裏像是燃著一團火, 又像是點著一盞燈, 是在黑暗裏也耀耀生輝的存在。

她說：“就連我喜歡你這件事情, 也是要怪你的。如果你不是這麽好，如果你沒有對我這麽好，我也不會喜歡上你的。”

江淮安一直知道蘇晨是個直白坦率的人，也習慣她的直來直去的作風，更是從傍晚就開始做好心理準備，可他還是在她說出這句話時，心頭像被煙頭點到驟然一顫。

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心緒被一股腦推翻，他站在一片雜亂面前手足無措。

“我本來沒打算告訴你的，但是也不怕被你知道。江淮安，我喜歡你。這樣說，總有種矮了一頭的感覺。不過誰讓你這麽沒有眼光，誰讓我喜歡你這件事是事實，那就讓你驕傲驕傲吧。被我喜歡，你也太幸運了，畢竟我眼光一向很好。”

她一旦開了頭，後面的話就跟激光槍一樣瘋狂掃射，完全不給他接話的機會。這樣別具一格的表白，將他的躊躇糾結全部打散，只剩下哭笑不得。

他腦子還沒理清楚，嘴上已經習慣性地回懟回去，“照你這麽說，我應該好好謝謝你。”

“倒也不用。”

她意外的沒有順桿子往下爬，而是嘆了口氣。

“江淮安，我的確喜歡你，但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。”她頓了一下，嘴邊又露出那個熟悉的小梨渦，“你知道我的。我這人向來喜新厭舊，可能沒過幾天我就不喜歡你了呢。而且，雖然我喜歡你，但你不喜歡我，我也是可以接受的。”

“我沒有不喜歡……”他脫口而出，卻又戛然而止。

蘇晨難得的聰慧清醒，“我知道，你並不是不喜歡我，只是你喜歡的人不是我。”她說著說著，眉頭皺了起來，也意識到這話聽著怪異，“我的意思是，我們就繼續當朋友吧。”

蘇晨說這話時，眼睛始終坦然地望著他，沒有回避沒有躲閃，和她的表白一樣坦率真摯。

反而是江淮安今晚的腦子仿佛被掏空了，半響才琢磨過來。他緊握的拳頭慢慢放松，那顆心卻沒有松弛的跡象。

他一時沒有回答，蘇晨也難得的有耐心，只是安靜地看著他，像是在等待審判。

如果不是他註意到她兩只手背在身後，這是只有她緊張的時候才會有的小動作，她並沒有她表現的那樣無所畏懼。

可她明明那麽在乎，嘴上卻說著輕描淡寫的話。

江淮安自然知道該說些什麽話才能維持這樣看似輕松的氣氛，他無奈地扯了扯嘴角，“咱就是說，能不能不要把喜新厭舊這個臭毛病說得這麽理直氣壯。”

“那恐怕不行。十幾年的老毛病，哪來是說改就改的過來的。”

他們開著尋常的玩笑，哪怕是在嘈雜的蟬鳴聲中，他還是聽見了她如釋重負的吐氣聲。

蘇晨突然跳到了他的面前，“那就這樣嘍。”

她這話說得含糊不清，他卻秒懂她的意思。那就這樣了，事情解決了，他們還是和之前一樣。

江淮安點了點頭，忽略心裏那些莫名的情緒，又補充道：“當然。只要你以後不要再躲著我就好了。”

他突然發現，他雜亂無章的心緒裏，所占比重最大的，也是關於他們。他最擔憂的，是他們之間會因此發生改變。

可是，事情真的就這樣解決了嗎？

蘇晨這下才徹底放下心來，她吐了吐舌頭，自顧自轉過身走在前面，然後又轉了回頭，倒著走著，小飛蟲縈繞在她的身旁，她時不時揮手驅趕。

“我也不是故意想要躲著你的，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啊，我第一次遇見這種事情，以為只要保持一些距離，就……”

話一說開她就放松下來恢覆本性，習慣性和他分享感受和心情，卻在說到一半的時候才意識到，感情這件事和其他事情不同，而他偏偏又是主人公。

蘇晨停下腳步，滿臉懊惱和赧然。

江淮安也跟著站住，他知道有個問題非常不恰當，也不應該，但他就是該死的想問。

他喉結聳動，眼神游離，“那，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？”

是從什麽時候開始，發現這份特別的心情。

蘇晨楞住了，但她下一秒就笑開了，“這是什麽笨蛋問題啊，喜歡是很奇妙的事情，哪裏能說得那麽清楚。難道你就能說清楚你什麽時候喜歡上莫學姐……”

這是她今晚第二次話說到一半，他們對視的眼睛裏擺著一個昭然若揭的答案。他說得清楚，他再清楚不過了。

就算是心大的蘇晨，在這一刻，也狼狽地移開了視線。她的動作很快，但江淮安還是看到了她眼裏轉瞬即逝的黯淡。

“對不起。”他脫口而出。

這下蘇晨轉回頭茫然地看著他，“對不起什麽？”

江淮安沒有回答，他也不知道他對不起什麽，只是她一難過，他就本能的想要道歉。

“什麽嘛！”蘇晨無語地翻了個白眼。

如果是別的女孩再經歷了今晚連續的起承轉折之後，大概很難回答這個問題吧。要有多強大的內心，才能在明知對方不喜歡自己的情況，還能表白自己最真實的內心。

就連江淮安都打算把這章翻篇，但蘇晨總是那麽勇敢又坦蕩。

“不是說感情都分為兩種，日久生情和一見鐘情。那我應該是第一種吧。我不能說是從哪個瞬間之後我才喜歡你的。我只知道，從某一刻開始，無論是以前發生的，現在進行的，還是關於以後的想象都變成了我喜歡你的證明。”

她大概並不覺得自己的話有多動聽，也不知道聽到這話的江淮安，心裏剛剛重構起的又被一場海嘯土崩瓦解。

她什麽都不知道，只是回過頭，眉眼彎彎，笑容俏皮。

“看在我這麽誠實又慘烈的份上。我問最後一個問題，然後我們就回去？”

他那停滯了一晚上的大腦，只能順著她的話應承。“好。”

“那，我喜歡你這件事，你是不是也覺得很驕傲很高興？”

江淮安笑了，毫不猶豫，“是的，很高興，也很榮幸。”

“我就知道。”蘇晨臭屁地擡起頭，“走吧，我們去小賣部，我想吃雪糕了。”

她選擇這樣玩笑的問題作為收尾，像是給這個荒唐的告白劃上了一個輕松的句號，只是發問的人不知道，回答的那個人是再真心實意不過了。

也許他沒有認真思考過，也搞不清那混亂的思緒，但在她問出口的那個瞬間，他發現，這的確就是他的答案。

蘇晨喜歡江淮安，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，哪怕，江淮安並不喜歡蘇晨。

又或者說，真的不喜歡嗎？

江淮安跟著蘇晨的腳步變得緩慢。這似乎是最好的處理方式。就像蘇晨說的那樣，她一向喜新厭舊，喜歡來得快去得也快。從小到大，她曾經狂熱喜歡過的，都難逃被遺忘丟棄的結局。

她愛的時候熱烈又堅定，不愛的時候果斷又決絕。

按理來說，他應該和她一樣感到如釋重負才對，可為什麽他卻沒有辦法真正的感到輕松開心呢？

只是沒等他順著這條思緒解開纏繞了一晚上的線團，走在前頭的蘇晨被一個人攔住了。

然後他就看見班主任戴著眼鏡犀利的眼神。

如果是平常的時候，江淮安一定會淡定地回望過去。老班雖然嚴厲但是還算寬厚，和班上的同學關系都不錯，更何況他和蘇晨的交情，所有老師都知道。

可也許是因為今天的這個意外，江淮安的心在和老班對視上的瞬間就是一怵，莫名有種被抓包的心虛感。

可是始作俑者蘇晨卻比他坦蕩多了，仿佛喜歡的那個人不是她一樣，還笑瞇瞇地和老班打著招呼。

“老班好，您是要下班回家了嗎？”

老班卻沒有被蘇晨的嬉皮笑臉糊弄，“聽別的老師說，最近學校的小情侶有些猖狂，最喜歡晚自習逃課來操場遛彎，我本來還不信，誰料，一抓一個準。”

“老班你聽說的沒錯。”蘇晨正義凜然地舉起手，“我舉報，就在操場的右側角落就有一對小情侶。”

回過神的江淮安緊跟其後，“是的老班，我和蘇晨可以帶您過去。”

嚴肅的班主任他們浮誇的表情逗笑，但還板著臉盡量維持老師的威亞。

“少來。老實交代，你們逃掉晚自習來操場做什麽？”

江淮安腦子還在高速運轉，蘇晨那邊已經開始解釋了。

只見她一臉沈重，“這不是我這次模擬考沒有考好，晚自習怎麽也靜不下心學習。所以拉江淮安出來開導開導，果然走了兩圈就感覺心情好多了，現在恨不得立刻回教室學習。並且我還深刻的意識到了，逃課是不對的，我保證沒有下次了。下次再考砸，我就自己逃課，絕對不拉著江淮安。”

她睜眼說瞎話的本事越來越爐火純青，不僅老班被她這一連串的解釋和自我反省整的無言以對，就連江淮安也是連連驚嘆。但他心裏雖然槽多無口，但在老班輕飄飄的眼神下，他還是立刻點頭表示蘇晨所言不虛。

“老班，您不知道蘇晨這次數學考得多差，簡直就是敗壞您的名聲。我都不好意思說，她是您教出來的學生。”

老班老神在在，“這和我有什麽關系，蘇晨現在可不是我的學生。”

這下蘇晨可不樂意了，“這話不能這麽說。俗話說，一日為師終身為父。而且我這次是發揮不好才會失常，畢竟我高一開始數學勉強還算優秀。”

老班將手背到身後，蘇晨也跟在他的身旁。

“所以，這次考了多少？真有不會的，怎麽不去問江淮安？你們交情這麽好，怎麽就知道一起鬼混，也不一起取長補短，互相進步……”

老班習慣性的語重聲長，蘇晨沒有絲毫不耐煩，而是不時的點頭表示認同。她在長輩面前一向懂得賣乖討好，沒有人比她更會偽裝了。

只有江淮安看見她豎在身後朝他比的中指，顯然是在報覆剛剛他吐槽她數學的話。

他無語地笑了笑，跟在了他們的身後。

這場風波迎刃而解，似乎所有人都不曾多想過他們之間的關系，畢竟十幾年的相處，如果要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。

就連當事人之一的江淮安也從來沒有多想。在今天之前。

作者有話說：

我的朋友們，十萬字啦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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